第54章 借兵
中央主帐内,兽皮帅椅铺得气派。
黄轩卓半披盔甲,斜倚其上,面色虚浮,眼带酒气。案上酒壶歪倒,酒盏参差,空气里飘着淡淡的酒气。
胡光文踏入帐门的瞬间,靴底碾过一块松动的青石。
声响闷钝。
黄轩卓颤巍巍撑扶手起身,语气敷衍得像在应付送菜的伙夫:“总督大人亲临,末将有失远迎,万望恕罪!”
可他扶扶手的手,指节发白。
那是握惯了重刀的手。
胡光文快步上前,一把扶住他。掌心触及手腕的刹那,只觉脉象虚浮,肾气亏损,酒色掏空的身子,怕是连刀都提不稳了。
可那脉,跳得太压抑了。
像一匹被勒住缰绳的烈马,狂躁都压在皮下。
“黄将军不必多礼,安心静养便是。”
胡光文的声音软似春风,扶着对方的手却暗暗加了一分力。按进面团里,看里头有没有藏着铁。
黄轩卓借他的力起身,身子晃了晃,像根被风吹折的芦苇。
那晃的弧度,太精准了。
精准到刚好让胡光文扶稳,刚好让帐外窥视的兵士看见,刚好让“酒色掏空”西个字写在每一个目击者的眼底。
“多谢大人体恤!来人,看座!”
兵士搬来两张木椅。胡光文端坐,老陈垂手立在身后,气场沉凝,一言不发。像一尊铁塔,像一道影子,像总督手里最锋利的那把刀。
黄轩卓看老陈的那一眼,太快,太轻,像蜻蜓点水。
听说当年神机营西南剿匪,阵前有个沉默的刀客,一口刀斩了三十三名山匪头领,刀口卷了刃,人却没喘一口粗气。
想必就是眼前这位新总督的老仆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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胡光文拱手,神情诚恳:“听闻将军为湖州安危,日夜操劳,积劳成疾。本官日前琐事缠身,迟迟未探,心中甚是愧疚。”
两个“愧疚”撞在一处,像两柄未出鞘的剑,鞘尖相抵,嗡嗡作响。
黄轩卓欠身回礼,满嘴官腔:“大人言重了!末将不过偶感风寒,本当亲赴总督府请安,怎敢劳大人枉驾?”
“偶感风寒?”胡光文顺势夸赞,语气真挚得像在夸自家子侄,“黄将军过谦!”
“本官听陈启博兄提及,湖州盗匪横行,他在位十年,剿匪十年,心力交瘁。将军统领龙骑军,镇守一方,剿匪安民,居功至伟——”
他顿了顿,目光落在黄轩卓眼底的青黑上。
那青黑太标准了,标准得像用黛石描上去的,标准到像是故意让人看见。
“其中辛苦,”胡光文笑意更深,像在看一出好戏,“本官心知肚明。”
黄轩卓心中冷笑,脸上却堆起假惺惺的谦逊。
陈启博那老东西,哪是剿匪?分明是和山贼盗匪勾连一气,坐地分赃。他自己也不是什么清官,鸡鸣山匪帮刚送的一万两银票,还压在枕头底下捂得发烫呢。
可这位总督,既然“心知肚明”,为何还要点破?
是试探,是威胁,还是……投名状?
“不敢不敢,皆是皇恩浩荡,承天之威罢了。”
黄轩卓摆手笑道,滴水不漏。那摆手的高度,刚好让袖口露出半截手腕。腕上无疤,无茧,无常年束甲的勒痕。
像一张白纸,干净得可疑。
胡光文忽然压低声音,面色一肃,语气凝重。
“本官听闻,黄仙咀匪首金正兴己然失踪,匪群群龙无首,此真乃天赐剿匪良机!”
他身子前倾,眸光灼灼,像两簇烧得太旺的烛火:“本官想借将军一营精锐,一举荡平黄仙咀,永绝后患!”
借。好一个“借”字。
借的是兵,试的是心,赌的是这龙骑军到底姓黄,还是姓胡。
黄轩卓眼睛一亮,心头狂喜。
演到此处,终于来了正题。新官上任三把火,这第一把火,竟烧到他黄轩卓的头上。
可狂喜是演给对面看的,心底那潭死水,连涟漪都没起一个。
他猛地一拍帅椅扶手,震得酒盏叮当响,豪气干云:“区区黄仙咀毛贼,何劳总督大人亲自动手!末将愿领兵出征,定斩匪首,凯旋而归!”
那拍扶手的力道,太巧了。
巧到震倒了酒盏,却没震洒一滴酒。
酒盏是空的,早就空了。
胡光文故作关切,眉头微蹙:“将军身体抱恙,可否撑得住?”
“不妨事!”黄轩卓大手一挥,酒气冲天,满不在乎,“剿匪安民,乃武将本分!这点小病小痛,算得了什么!”
酒气是真的,从袖中暗囊里摸出来的药酒,含在嘴里喷出来的。
可那“满不在乎”西个字,咬得太重了。
重到像是在说,总督大人,您看,我这把刀,还利着呢。
胡光文当即拱手,笑容意味深长:“既如此,本官便不阻拦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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