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4章 新军

韩夫子点头，目光转向李伯年、方立言。

李伯年忙道：“回夫子。大师兄所言极是。想必是这总督大人要在这湖州做一番整顿。此番微服私访，对几大世家、学府，颇有敲山震虎的意味。”

方立言也接着说道：“回夫子。总督大人与夫子谈及的问题，涉及当今圣上。特别是长生不老之问，似乎是想知道夫子的态度。”

韩夫子颔首：“都不无道理。”

他忽然转头，看向那个一首沉默的少年：“云天，你的看法每每与众不同。你说说，你是怎么看待此事？”

云天一首站在李伯年身侧，闻言连忙上前半步，拱手行礼。

“回夫子，”他的声音清朗依旧，却带着几分少年人特有的、让人无法忽视的锐气，“我来得较晚，前面的事情不太清楚。听了刚才几位先生的见解，又联系到总督大人考教我兵法，的确有些不一样的想法。”

他说着“不一样的想法”，眼底闪过一丝狡黠的光。

那光像是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，让韩夫子心中微微一动。他忽然意识到，这个少年——这个他看着长大的少年——或许比他想象的，要复杂得多，也要危险得多。

“哦？”韩夫子捋了捋长须，眼中闪过一丝玩味，“说来听听。”

云天抬起头，月光从窗棂间漏进来，将他的侧脸勾勒得如同一幅水墨画。他的嘴唇微微张开，像是要说出什么惊世骇俗的话来。

而窗外，更鼓声遥遥传来，敲了三下。

子时三刻，正是阴阳交替、鬼神出没的时刻。

也是阴谋与机遇，同时降临的时刻。

堂内烛火跳得正烈，灯花噼啪一声爆响，满座目光齐刷刷钉在堂中那抹小小的身影上——云天不过五岁身量，裹一身月白锦缎小袄，滚边绣着暗纹云纹，乌发用一根素银簪束了个总角，面皮粉雕玉琢，眼瞳却亮得惊人，藏着与年纪全然不符的沉凝，站在那里，竟压得满室气息都静了三分。

他抬着小脸，声音清清脆脆，却字字砸在人心上：“我料，总督大人，是要建军。”

首座上的韩夫子闻言，眉头骤然一蹙。他身着藏青儒衫，衣袂垂落如松，面容清癯，颌下三缕长髯随动作轻拂，一身书卷气里裹着久居上位的威严，指尖无意识叩着案几，紫檀木桌面留下浅浅印痕。

旁侧徐广建立时接了话头，此人穿玄色劲装，腰束玉带，肩宽腰窄，眉眼锐利如鹰，是久历西南沙场的模样，声线沉厚：“总督昔年在西南，本就有建军旧功——那支横压西南、无人敢撄其锋的神机营，正是出自他手。”

云天小脑袋一点，锦缎袄袖滑下半截，露出手腕，继续道：“湖州几大世家府兵遍地，又与各大学府盘根错节，利益缠得如乱麻，根本拧不成一股绳，撑不起总督革旧立新的宏图。”

“是以大人另辟蹊径，选了两处牵连少、有根基的地界试水——正是我云家，与鸿儒斋。”

侧席的李伯年眉头微挑，他着月白长衫，面料素净却绣着暗金竹纹，面容温雅，气质温润如玉，是鸿儒斋里最谦和的长者，疑声问道：“湖州城外本就驻着三万龙骑军精锐，皆是虎狼之师，难道这支部队，竟不听总督号令？”

徐广建忽然一笑，笑意里藏着几分通透，点头道：“龙骑军统领黄轩卓，自总督履新，便称病闭门不出，逼得总督亲自登门拜见，姿态放得极低。”

云天拍了拍小手，掌心，声音里带着笃定：“十拿九稳，总督这是铁了心要另立新军。”

韩夫子垂眸看向堂下稚子，目光里饶有深意，心底翻涌惊涛——这般通透眼界，这般缜密心思，谁能信，竟是出自一个五岁孩童之口？烛火映在他清癯的脸上，明暗交错，藏尽了思量。

堂内众人交头接耳，议论声细碎如蜂鸣，韩夫子抬手一压，满室立寂。他沉声道：“今日之事，便到此为止。诸位回去，严教弟子，自身修为亦不可荒疏。真传弟子除却云天，皆己入金丹、踏元婴，可惜元婴境，仅三人尔。”

他顿了顿，声线加重：“暑假一过，便是州考，湖州大比将至。这大比，不仅系着诸位自身前程，更牵着鸿儒斋的生死存亡，万万不可掉以轻心。还有——今日堂中所言，半个字都不可外泄，违者，按斋规处置。”

话音落，众人躬身退去，韩夫子却忽然扬手，叫住了云天与李伯年：“云天，伯年，留下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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